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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讀楊牧  2004.8.5.Albertine

大量的英文師資需求,連帶使得門診的外國老師出現的機會增加不少,他們大多其實來自南非、澳洲,鮮少來自美國。 

對於我們這些英文還應付得過去的醫生,某種程度也被部份這類患者歸類於等級較高的「品種」。如果不是聽到某外國患者抱怨另一位好醫師「解釋不清不楚」,我還不至於想這麼多。多荒誕,有時人就是很難不把運用「強勢語言」的能力,當作評估一個人專業能力的指標。 

這讓我想到小時的國語運動,在那個年紀,我們真得很難不認為說一口破國語的人是草包,當然,女孩自成長期後語言能力往往優於男性。這種心態一直到上了大學,發現那些帶著支離破碎國語的男生,物理化學竟然比我們優秀,也就逐漸修正了。就此點而言,醫師其實也帶有公關的色彩,語言表達能力越清晰,患者的信賴度便相對提高,現在的女性比較不似上一輩,老人家總覺惜話如金、嗯嗯哼哼的醫生才算大牌。也因此,現今一些手術壹流的醫師,由於木不善行銷,始終無法說服病患;反而舌燦蓮花的庸醫,倒成為許多人心目中的神師。 

話說某南非藉病患,好不容易懷了孕,歡歡喜喜準備要去英國待產當單親媽媽。英國?我感到狐疑,畢竟隻身到異鄉待產實在是個怪計劃。「是因為保險比較好嗎?」英國採公醫制,近年來產檢的福利相較美國的確相當不錯。”Oh, no ! “ 她使了個怪眼神 ” I don’t want my baby borne in that country, you know…” 

看了看白皮膚的她,我一時啼笑皆非,很想提醒這因為英文把我當半同類的女生──” Oh, is that a discrimination? After all, my color is yellow, you know…” 

但我知道她的選擇有其不得已之處。我們很難苛責在動盪不安的南非,白人急欲撤出這被他們祖宗多代便宜佔盡的地區,雖然這好似許多錢進國外債留台灣的經濟犯一般,不過實質上即使全心全意留下,在柯慈的《屈辱》書中,可以看出膚色差異在兩造都帶來極詭譎的心態。這一代的白人有立場延續當年祖先強奪而來的經濟與知識大權嗎?這一代的白人需為祖先的罪還債嗎? 

然後我想,台灣在這點上畢竟幸運許多,同文同種,使仇恨能在半個世紀之後逐漸淡化,當讀書會上在楊牧的《方向歸零》再度嗅到睽違已久淡淡的成長愁緒時,好久了,台灣文人的思緒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細緻的鋪陳了。我們的書店放滿情緒管理的、理財的、愛情的、政治的、星座的、圖畫的、與醜聞的等等小書,沒有人有心情停佇下來,品味詩人情懷在數秒間的千絲萬縷,品味文字之美,多感之美。 

國語運動時期,那些多感而細膩、說著破國語的男子,都在心中默默地寫詩與散文罷?寫景寓心,他們是象徵派與浪漫派的綜合體,詩人與散文家的綜合體。當年我傾慕的台灣散文家之壹的陳芳明教授,至今仍不斷地為當年蓬勃的散文世紀「定位」,正如當年那些徘徊在優美外來詞藻的臺灣子弟,或是魂縈夢牽故里的大陸移民。陳芳明認為台灣文學不應自陷殖民地文學的情結,不管當事人許不許自己是台灣文學的一部份,隨國民黨軍隊而至的,的確還有華人專屬的美麗語言──也的確在這快土地上各自形成特有的原鄉情懷罷!我這麼以為。他喜歡提散文的張秀亞、艾雯、張曉風、簡媜等,詩的余光中、楊牧、洛夫、林泠、瘂弦等,而陳芳明自己,似乎已鮮少重拾那個時代的墨水筆,只是遠遠地、冷靜地觀看著。 

或者這真是一個時代的終結──回味的開始,鄉愁的結束。 

當大英帝國的布克文學獎,近年來常需在千里達奈波爾、 1992 印度裔英倫情人/翁達傑、 1997印度微物之神/洛伊、1999南非柯慈、、2002 加拿大嚴馬特、 2003澳洲維農少年/D.B.C.皮爾,才能找到首獎對象,其中兩位還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時,我替那些不懂得或沒有機會珍惜移民文化的各色人等感到惋惜,為不懂得曾經擁有過美好文學世代的台灣人感到惋惜。 

當然,我也有種或許帶著稚氣的驕傲,我百萬分地願意,我的下一代在這個小海島上「土著生、土著長」,說著一口破國語和爛英文,卻,從不懷疑自己「所在的位置」。